傍晚去書店,臨窗擺著一摞《納蘭性德詞傳》,兩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拿起來隨意翻著,順便來個書評對話:
“納蘭性德,他是人間惆悵客。”
“他的書別看,他有病。”
“怎么了?”
“他抑郁,誰看誰抑郁。”
“他是才子啊,他是我喜歡的才子。有才的人不都有點抑郁嗎?抑郁才能有才啊。”
說罷拿了一本抱在胸前,飄著長裙去結賬了。
我心中暗笑,怎么突然高興起來了呢?
今人總覺得抑郁是種病,是受過了生活中的刺激后不能很好的疏導心理壓力及創(chuàng)傷而致,都在費勁心思去治療。
希望每個人都能有統(tǒng)一的性格特征,開朗,少思,興高采烈的投入到火熱的現(xiàn)代化生活建設中去,沒心沒肺,神經(jīng)大條才是正常,是生活標配。
然而,有沒有想過,某種抑郁可能是種天賦呢。
納蘭性德降生在富貴人家,父親納蘭明珠是當朝紅人,他降生之初就是四品高官。
納蘭性德和所有富家子弟一樣,襁褓中就被阿瑪,額娘翻來調(diào)去的寵愛著,被丫鬟嬤嬤伺候著,被家奴侍衛(wèi)前呼后擁的恭維著。
從小才氣逼人,殿試屢屢得中,世間粉絲無數(shù),長大以后又被康熙恩寵,叫到身邊做了十幾年貼身侍衛(wèi)。
人世間榮華富貴占盡,才情卓然,又生的瀟灑俊逸。
第一任夫人是才貌雙全,與彼心心相印。
續(xù)弦后納了小妾,建了別院,養(yǎng)了紅顏知己沈宛兒。
做的紅極一時的皇帝貼身侍衛(wèi)。
愛交友,天下名士爭相來訪,知音極多,無論哪一條,都足以讓旁人艷羨。
然而,他卻一生惆悵,對友提及:
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就是不高興,所有外界的因素都沒有抑制他抑郁天分的發(fā)揮,是不是有點“作”?。
少年納蘭就不同凡人,他在錦衣玉食的環(huán)境里絲毫沒養(yǎng)得紈绔子弟的飛揚跋扈,反而對唐詩宋詞興奮不已。
而,這些詩詞中,他最喜歡南唐后主李煜和柳永的詞,他被詩詞里江南煙雨撩撥的心旗蕩漾,那種對杏花煙雨的迷戀,那種獨屬女兒家的細膩心思,那種與生俱來的溫柔情懷,被詩詞勾的淋漓盡致。
十幾歲寫了那首《采桑子》,就流露出這顆憂郁善感的心:
涼生露氣湘弦潤,
暗滴花梢。
簾影誰搖,
燕蹴風絲上柳條。
舞鹍鏡匣開頻掩,
檀粉慵調(diào)。
朝淚如潮,
昨夜香衾覺夢遙。
窗外疏影離離,一朝春夢自憐自傷,想到美夢成空,不僅無心梳妝,女兒家的淚水潮般涌來。
看吧,毫無為賦新詩強說愁的痕跡。
康熙十四年,其父納蘭明珠調(diào)任禮部尚書。
十六年,被授武英殿大學士,不久加封太子太傅,一時間權傾朝野。
納蘭府上下喜氣洋洋,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這個時候納蘭性德卻更覺落寞凄冷,他寫下了:《憶王孫》
西風一夜剪芭蕉,
倦眼經(jīng)秋耐寂寥?
強把心情付濁醪。
讀《離騷》。
愁似湘江日夜潮。
在寂寥的秋景中,詞人以飲濁酒,抒發(fā)了心中的愁怨。
格調(diào)蘊藉清雅,情感細膩,卻悲憤愁悶。
隨手撿起一本《離騷》,字字盡愁語,篇篇有千結。
從小在納蘭府中長大的表妹雪梅,與納蘭青梅竹馬,心心相印。
因為才貌出眾,被選入宮中。
從此,宮墻深似海。
納蘭性德是一個情感細膩,感情充沛的少年,對表妹的思念難以抑制,甚至情急之余冒著欺君罔上,株連九族的風險,換了僧袍,冒充喇嘛,只為進宮看表妹一眼。
混在喇嘛隊伍里,在法事中,納蘭躲避著宮中熟人的眼光,四顧尋找,的確遠遠看到了表妹,然而又如何?
相思之苦,綿綿無絕期,于是他寫下了《昭君怨》:
暮雨絲絲吹濕,
倦柳愁荷風急。
瘦骨不禁秋,
總成愁。
別有心情怎說,
未是訴愁時節(jié),
譙鼓已三更,
夢須成。
相思成疾,唯有去夢中消解,然而夜已三更,夢又不成,此情難訴,愁上加愁。
其時江南一位落拓文人,朱彝尊,寫了一本詩集《江湖載酒集》在大江南北的文人雅士,騷客名流中頗受歡迎。
當頹唐落魄的朱彝尊步履艱難的踏上京城這片土地,將自己十余年來混跡底層社會的滄桑經(jīng)歷向世人傾吐時,贏得了許多文友的同情和尊重,也引起了當時權相公子納蘭性德的共鳴。
十七歲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的相府公子居然能夠朦朦朧朧的感知這位朱彝尊是自己人生的知己,提筆傾訴了自己的心聲:
“我和你一樣”。
在一聲聲讓人斷腸的笛聲中,回憶著自己惆悵的人生。
于是有了這首流傳甚廣的《浣溪沙》:
殘雪凝輝冷畫屏。
落梅橫笛已三更。
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
知君何事淚縱橫。
斷腸聲里憶平生。
這位年紀輕輕,集萬千寵愛的富家公子的,到底是怎么和尚未謀面,飽經(jīng)人世滄桑的四十多歲落拓文人有精神共鳴的?
實在匪夷所思,所以,憂郁一定是一種天賦。一般人學不來的。
納蘭性德剛剛冠禮成人,當朝天子康熙便傳召約見西山水月涼亭,這是何等榮耀?
康熙只比納蘭大一歲,少公子與少年皇上與涼亭相坐而視,他們俯瞰秀美風景,談古論今,談詩說詞。
康熙見納蘭如同一株含苞梅花,風骨隱秘,暗香悠長,不禁驚嘆欣喜于這清靜儒雅,落落大方的詩性氣質(zhì)。
納蘭見康熙如同一只飛翔在曠野上的鴻鵠,風云不盡,展翅不已,不禁也傾倒于這英明睿智,凜凜威嚴的帝王霸氣之中。
一副一見鐘情的好基友的畫面奪眶而出,分別時依依不舍,雙方暗自立誓,不久的將來就要在一起。
然而,納蘭畢竟多情,如此慷慨激昂的歷史性風云際會,納蘭回到家中,卻愁腸百結的思念起已伴君側的小表妹來。
撥燈書盡紅箋也,
依舊無聊。
玉漏迢迢,
夢里寒花隔玉簫。
幾竿修竹三更雨,
葉葉蕭蕭。
分付秋潮,
莫誤雙魚到謝橋。
奇了,皇帝恩寵無上榮耀,大好前程盡在眼前,回到家中難道不該意氣風發(fā)?
怎么就寫了“夢里寒花隔玉蕭?”
給表妹寫信,寫滿了信紙仍然難傾訴心中惆悵。
更漏聲迢迢相伴,讓人如醉如癡。
窗外秋雨離離,此般相思愁緒,但愿小妹你能知曉啊。
納蘭性德好事連連,先是娶妻納妾。
嬌妻盧氏蕙質(zhì)蘭心,與納蘭巫山云海,琴瑟和鳴。
后又鑾殿高中,深受皇帝寵愛信任,留在身邊做侍衛(wèi),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這幾年來,納蘭府所有的喜事,似乎都與納蘭性德有關,時時張燈結彩,時任禮部尚書的納蘭明珠,似乎也趕不上兒子的榮耀。
然而,納蘭性德再一次發(fā)揮了他郁郁寡歡的特長。
漸漸體悟高處不勝寒。
納蘭是一個大徹大悟的人,他覺得人生不能碌碌無為,所有功名榮耀都是過眼云煙。
他本想謀個翰林院修書的差事,既能深造,又能搜尋古跡,找回一些逝去的文明。
身為御前侍衛(wèi),納蘭性德鞍前馬后,然而,難免感嘆人生狹隘,空有一身才華無處施展。
家人朋友都為自己取得的地位和成就激動不已,然而納蘭卻將一切繁華關于門外,還原自己性靈本真,寫下這首《浪淘沙》:
紅影濕幽窗,
瘦盡春光。
雨余花外卻斜陽。
誰見薄衫低髻子,
抱膝思量。
莫道不凄涼,
早近持觴。
暗思何事斷人腸。
曾是向他春夢里,
瞥遇回廊。
春光將盡,殘陽西下,誰人身著單薄衣衫,垂首獨行,身影寂寥?
把酒獨酌,凄涼無限,納蘭心事,該與誰說?
不滿足,就是不滿足。
為什么不滿足,因為此間榮華富貴,人人艷羨的,并不是我心中所愿。
納蘭性德就是這樣,自是天上癡情種,不做人家富貴花。
他細膩,他重情,他性靈清逸,哀感娟秀,深有南唐后主之風。
他身在紅塵深處,心在紅塵之外。他尤愛花間詞,他將自己的詞作集命名為《飲水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所以詩人吳綺才會為此詞集寫了一篇華麗至極的序言,其中有言:
“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詩人乃可云怨?!?/p>
所以,他這天生而來的憂郁氣質(zhì),賦予了他敏感脆弱的心靈,而這善于感知的天賦,才能夠讓他的一生不同凡人,體悟豐富,也給世人留下了性靈的巔峰詞作。
納蘭性德的后半生,也曾金戈鐵馬沙場征戰(zhàn),也曾怡紅別院溫柔鄉(xiāng)。所到處處,皆留清麗詞作感悟。
但是,今天太熱了,懶惰的作者,決定吃了西瓜,明天涼快點再續(xù)上納蘭性德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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