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滿客堂
香塵
最最老早住的平房,實際上是一個族居的江南院落,西廂住著仁根伯家和我家,東廂是海根伯家和娜玲阿婆家,往里進(jìn)是一間大客堂,客堂東側(cè)屬于雪根伯家,客堂后面屬于福根伯家。這間客堂屬于公用場所,特別是秋收過后,秋雨連綿,大家都搬了凳子去大客堂里軋鬧猛,納鞋底的,織絨線衫的,嘠訕胡的,喝茶打牌的……
大客堂西側(cè)的北角有口井,沒井蓋,井上有轱轆,吊著水桶可以打水。有一回,我和一個堂姐膽大到背靠背坐在井圈上嬉戲,她姆媽喊了她一聲叫她去家里拿點炒硬圓豆來吃吃,她應(yīng)聲離開時,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猝不及防就倒栽沖掉進(jìn)了井里面,客堂里的大人也嚇得夠嗆。年幼的我只知道胡亂撲騰,完全不知道去抓垂下的水桶,幸虧海根伯腦子靈光,去問隔壁人家借了根毛竹井鉤,鉤住了衣服,才鉤起來了我。從那以后,我對井一直心懷恐懼,每每探頭望井,望見自己的身影在水中微微蕩漾,血就好似瞬間會從心頭汩汩涌上臉龐,腳底發(fā)軟,有一種無法呼吸的崩潰感。
對于讓我掉落井里的罪魁禍?zhǔn)壮从矆A豆,我還是很愛吃的,常揣一把放口袋,嚼起來,嘎嘣嘎嘣,香得很。不過,小時候,我對豆類有點辨識無能,主要明明是一種豆,叫法卻那么多,比如嫩的時候是毛豆,老了就變成黃豆。而圓豆,其實是蠶豆,也有叫羅漢豆,老了曬干了便叫硬圓豆,硬圓豆干炒后叫炒硬圓豆,硬圓豆浸泡后濕炒叫炒發(fā)芽豆。炒硬圓豆和炒香瓜子是婦人們在客堂間里經(jīng)常相互分享的吃食,都是自家種的,多得很,落得大方。屋檐下是雨水從瓦片滑落后掉在石階上的滴答聲,屋里廂是嘴巴發(fā)出的咔啦咔啦咬殼聲,以及時不時的陣陣大笑聲。
客堂間里大多時候是笑笑鬧鬧的,但也有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辰光。秋雨帶來秋涼,寒濕氣一重,腰酸背痛頭頸硬,于是,客堂間里排了幾只長凳,娜玲阿婆和老泉媽媽開始展示她們的刮痧技藝,或許骨子里對刮痧有一份尊崇,大家都顯得很莊重,言語少了許多。一只湯盅里面放了少許菜籽油,一只調(diào)羹蘸了油后,由肩頸至后背,一下一下,刮出了一條條淺紅色,慢慢又變成紫紅色。我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這被刮痧的人啊肯定痛死了,結(jié)果,伊卻還在不滿:“用點力,再用點力,么啥事體,一樣刮總歸要拿寒氣統(tǒng)統(tǒng)刮清爽吧,阿對?”每當(dāng)一個人刮完,從長凳上爬起來,總會使勁伸一伸腰,長長舒一口氣,“喔喲,刮痧一刮,身上輕了一段,適宜交關(guān)。”還有人打趣,“我看儂是骨頭輕了一段吧!”不過,刮痧的效果確實是有的,這些婦人們依賴此法消除了身體積累的疲乏,又照常投入了她們年復(fù)一年的操勞中。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再三年。這句話其實也適合用在織絨線衫上,那些絨線織織拆拆許多年,小了改大,短了補長,破了翻織。我那會最討厭在客堂間里玩耍時被抓壯丁,站著不能挪動,要用雙手托牢絨線,還得左右擺動,對方要么在拆絨線衫,要么是纏絨線球,這個過程太厭氣了,辰光好難熬。還有熱心的,一定要教我拿兩根竹針學(xué)織平針,我百般不情愿時,就會被數(shù)落“小姑娘不會燒菜做飯不會織絨線衫格拿恁可以,以后要嫁不出去的。”“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反正是出去對哇,我大爹講的可以讀書讀出去?!薄班竼?,格小姑娘,不得了,口氣大,志氣也大?!薄?/span>
夜雨點滴又一年,它是秋涼來襲必不可少的開場白,燈下靜聽,雨水拍打著玻璃,一聲一聲,大珠小珠落玉盤,漣漪著記憶里許許多多的人事,恍恍惚惚,它們就這樣再次隨風(fēng)潛入了此刻的夜,走馬看黃花,回首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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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塵,上海嘉定人,文字愛好者。有散文、小說、詩歌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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