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見江南人生實在是一件太奇妙的事情。就在五十過三,準(zhǔn)備收回狂蕩的心,在家鄉(xiāng)熟悉的土地上,謀個差事,認(rèn)真工作,等待歸隱山林之際,公司卻一紙調(diào)令,來到江南工作。雖然說江南之煙雨霏霏,美麗多情一直縈繞在我枕邊那本唐詩宋詞里,卻沒有想到過,我會在知天命之年用腳步去丈量,并且不知歸期。
接到通知時,我有種恍然如夢之感,頓時感到肩上責(zé)任之重大,那種莊嚴(yán)肅穆之感油然而生。感謝公司的信任,收下各種告別和祝福之后,在這個深秋的早晨,乘機抵蘇。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xiāng)。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同樣是遠(yuǎn)行,千年前的溫庭筠滿懷去國懷鄉(xiāng)的悲傷和羈旅行役的苦思,也許在那個年代,一轉(zhuǎn)身,一揮手就成永別。而今日,交通發(fā)達(dá),時空緊縮,去去來來,就在一念之間。想去看想看的風(fēng)景,想去見想見的人,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悲從何來?唯有歡喜。
十年前,出差到浙江,出發(fā)前,帶了一本宋詞,閑暇之余,面對綺麗風(fēng)景,總是要把宋詞拿出來讀一讀,江南煙雨與宋詞下的纏綿,硬生生的把我弄成了一個愁緒滿懷的文藝大叔。在雨中去漫了步,去街邊去獨自坐著,滿懷幽怨地看撐著油紙傘的女人曼妙走過,因為她總是不肯回頭,給我一個嫣然微笑,讓我對江南有種悵然若失的失落情緒。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好在這一切,都隨著時間匆匆而過。江南之靈秀雋美卻深刻在心中。壚邊人似月,皓腕如霜雪。江南之無限風(fēng)月給了我無盡的想象。
閑夢遠(yuǎn),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飛機在杭州上空時,浩浩蕩蕩的錢塘江蜿蜒前行,如舞動的衣袖。深秋了,一切都很安靜。這個亡國之君在千年前描繪的風(fēng)景,與眼前的風(fēng)景如此契合。飛機發(fā)動機的轟鳴聲仿佛很遙遠(yuǎn)了,村莊、河流在緩慢的移動,亦如時光的軌跡般悄無聲息。歲月帶走一切,千年之后,一切紛爭幽怨都成了歷史,而江山依舊,美麗依舊。
駕駛員小徐接到我,就馬不停蹄的向江蘇溧陽駛?cè)?。兩個小時后,車輛進(jìn)入到南渡鎮(zhèn)。小徐介紹說,這是一個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古老村鎮(zhèn)。南渡歷史悠久,早在春秋戰(zhàn)國之時即有"南渡"之名。漢唐時,南渡舊縣村為溧陽縣城,著名詩人孟郊在此任縣尉時,修建了"射鴨堂",并寫下了《游子吟》等許多流傳深遠(yuǎn)的千古絕唱。穿鎮(zhèn)而過的胥溪運河,據(jù)說也和伍子胥有著千絲萬縷的糾葛。
就是這樣的一個古老村鎮(zhèn),才八點鐘街上就看不到人影了。小徐師傅看出了我的疑惑,笑著說,因為這邊天黑得早,這兒的人八點鐘后幾乎就不出門了,九點以后就上床睡覺了。但是他們第二天起得很早,四五點鐘就起來干活了。這邊的人不宵夜,你看路邊幾乎沒有燒烤店吧。在你們貴州那邊,晚上八九點夜生活還沒有開始吧。
我點頭稱是。到了公司駐地,見到熟悉的朋友和同事,為表達(dá)對我的歡迎,硬是要上街去喝一點,以示隆重。一群人在街上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燒烤店,老板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打烊,我們好說歹說,老板又才生起火,燒了一些豆腐蔬菜和豬羊肉。在一陣陣的歡迎和祝福聲中,渡過了來到江南后印象頗深第一夜。
(二)悠然居
江南的鄉(xiāng)間總是安靜的,安靜得以為時光停滯,初冬時節(jié)更是如此。行走在阡陌之間,田園綿延無垠,天與地在極遠(yuǎn)處深情相擁。偶有犬吠雞鳴之喧從遠(yuǎn)處劃過,告訴我這人間值得,仍有讓人無限眷戀的煙火塵埃。
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時節(jié)來到“悠然居”的,盡管躡手躡腳,輕言細(xì)語,但還是打破了悠然居的寂靜。
從南渡鎮(zhèn)強埠村沿南北溪一路向南,約三公里處,有星星點點分散著的人家。悠然居就隱匿在茂密的樹林之間,粉墻黛瓦,臨水而居,有茂林修竹,荷塘小舟。檀香裊裊,古音縈回,意趣橫升,一派古樸典雅的意象。
悠然居主人劉女士在院子里熱情的招呼著我們。熟絡(luò)之后,我們開始在院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條水泥路由小院向外延展,連接著外面的世界。道路兩旁,菊花開得正好,高高低低的樹上,掛滿了金錢桔和桔黃色的橙子,隨手摘下,剝開入口,香甜直泌心底。右面的樹林里,有塑料網(wǎng)攔著的地方,那是雞鴨鵝的天地,它們可能是吃飽了,在悠閑自得的整理羽毛,追逐打鬧。
悠然居三面環(huán)水,水里滿是蓮蓬,雖已憔悴枯干,但仍然頑強的挺立著豐腴的果實,其粗壯與挺拔,也讓我想象它曾經(jīng)在夏秋時節(jié)的繁盛與蔥籠。沿院落繞行,楊柳青青,在風(fēng)中搖曳,沿途有小丘,丘上有亭子名“寒光亭”,可小憩,或觀遠(yuǎn)方。
雖己初冬,果樹間仍有鳥鳴啾啾,煞是熱鬧。端一杯古樹紅茶,聽著梵聲裊裊,競生恍然隔世之感。江南風(fēng)物,還是讓我這個山里來客體會到了這里的優(yōu)雅和閑情。
悠然居最吸引我的,還是白墻上那首熟悉的宋詞,南宋張孝祥的《西江月 題溧陽三塔寺》: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fēng)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享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張孝祥?我問劉女士,就是那位寫"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就是寫“明日風(fēng)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本褪菍憽昂>胗慰?,江漢有歸舟。西風(fēng)千里,送我今夜岳陽樓。”的張孝祥么?
是的,就是他。劉女士回答道。
張孝祥,南宋高宗時期有名的才子,二十三歲高中狀元,學(xué)霸一枚。其人風(fēng)骨剛健,不畏權(quán)貴,反對妥協(xié),主張抗金。由此多次被貶,仕途坎坷,三十八歲離世。其詞上承蘇軾,下開辛棄疾,為南宋初期著名的愛國詞人。
“世事如今己慣,此心到處悠然”。想必這就是悠然居的來由吧。把鄉(xiāng)村住地打造得風(fēng)雅有趣,詩意縱生,劉女士己應(yīng)該是一個有趣之人。
此詞作于溧陽以西的三塔湖,湖上有三塔,曰三塔寺,三寺之一為寒光亭。當(dāng)年張孝祥從南京返回宣城,在此拜訪一個故交時,就暢游三塔湖而作此詞。
“三塔湖在哪里?”我問。
“你腳下的土地,就是曾經(jīng)的三塔湖。”劉女士笑臉盈盈,用香甜糯軟的吳地口音對我說。
??!我張大了嘴,似乎有點不相信。但還是不住的說,哦哦哦,原來三塔湖就在這里。在那一瞬間,我感覺離張孝祥這位歷史名人如此之近,甚至感覺到他在經(jīng)歷宦海沉浮之后,依然對生活充滿希望和熱情的溫度。
是的,悠然居所在的地方就是原來三塔寺的地方。劉女士介紹說,宋時的三塔寺,方園有四十公里,風(fēng)景如畫,成為當(dāng)時溧陽人民蕩舟游玩之地。后來歲月變幻,滄海桑田,河水改道,湖水枯干,三塔湖就成了平地,三塔寺早已不知所蹤。
直至明清之際,清軍在江南大肆屠殺,人口銳減,劉女士祖上就從蘇北遷徙而來,在此繁衍生息也有數(shù)百年之久。湖光山色,柳色青青,三塔寺下寒光亭,都成了歷史的記憶。唯有這首詞,成了當(dāng)年歷史的見證。當(dāng)千帆過盡,我們每個人有了豐富的人生閱歷,想必在讀這首詞的時候,都會感嘆不已。
據(jù)說寒光亭歷史上多有重建,均被毀。天地之間,一切都是過客。俯仰之間,皆為塵埃,了解這些,讓人唏噓。
夜晚來臨,拱手致謝,悠然小聚,心存感念。驀然回首,腦中卻閃過明代劉致中的那首巜寒光亭》:
三塔湖邊草樹秋,寒光亭下水空流。行人欲問當(dāng)年事,明月清風(fēng)一白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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